不能哭……要是哭了,要是回应了,要是说出了真相……少年一定不会善罢甘休……是自己没认清自己的身份……像滩烂泥一样的人,怎可能和天上盘旋的龙,有所交集呢……?多想了……
『……』自己那时候说了什么来着?记不得了。只记得绞尽脑汁挤出最恶毒、最伤人的字句。
少年爱笑的脸孔变成了萧索的死白,然后像是崩溃了一样,一把抱住他,痛哭失声,边哭边喊:『你骗我!你故意这么说的!我不会相信的!!沁哥……我们逃吧……我会保护你的……我们离开这里,好不好!?逃得远远的……不会再有人强迫你,伤害你了!!』
如果,那时候,自己不管不顾地应声好;如果,那时候,自己抓住了那隻温暖的手掌,抱住那具温热的身躯……那么,后来的这几年,他是否会过得不同……?
不……如果这样想,就太自私了……对方可以有更璀璨光明的人生,身边可以站着门当户对的伴侣,不须为了护着他,像隻过街老鼠一样东躲西藏。而且,在那个时候,什么都没有的两个人,拋下一切私奔,又能够去哪里呢?
不要想了……连这念头都不该有的……那时自己说了多少伤人的话,那个人现在一定恨自己入骨,为何又想起呢……?是不是因为……在这样支离破碎的时刻,身而为一个凡人,总是会特别渴望与想念,曾经带给自己温暖与美好的人事物吧……
横着的手臂下,静静滑落两行水线。
手机嗡嗡地响了起来。温沁抹去脸上的溼意,收拾好心情,接了电话。
「喂。」
韩景集团的创办人,现任总裁,韩焄,凌晨三点,在加护病房嚥下了最后一口气。
此时,会议室内,所有人皆是一身肃穆的黑衣,神情却是各异,望着坐在首座的律师团。
韩焄直系、旁系的亲属,老中青三代,几乎全到齐了。早在韩焄病况不稳定时,谁是下任接班人就成了这些人唯一关注的事,只是各个有希望,人人没把握。韩焄一直是大权在握,虽然他的亲属们分别担任集团里的高阶干部,但是重大的投资案和重要的决策,韩焄从不假他人之手,也没见他特别倚重谁。唯一称得上近身,会说上几句话的便是温沁。但温沁虽名为养子,事实上人人皆知他只是韩焄训练出来,替集团卖身的娼妓,身份低微,是以大伙儿根本不将温沁放在眼里。
温沁进到会议室时,各派系正在交头接耳,窃窃私语自己这方能分到多少遗產、多少股票,没有人看他一眼。温沁脖子上贴着纱布,拣了个最角落的位子坐下。
死了……义父他……死了……这么无所不能地,全面掌控他人生的男人,就这么离开了……那自己呢?是不是可以自由了?可以带着这些年来的积蓄,离开韩景集团,躲到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,不用再过着这种出卖灵肉,送往迎来的日子……?
温沁绞着手指,掌心因为期待而微微汗溼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