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什么都不需要你做,只要你开心,我就足够。”
后来,发生了太多事。那些星星,那些承诺,那些以后,都被埋进自己亲手制造的那场风暴里。
冷风从沙漠深处吹来,像乌德琴在弹奏一曲悲伤的旋律。
她抬起头,继续仰望这片无垠的星海,甜蜜的回忆和眼下的景致重迭在一起,一样的美,一样的明亮,只是陪在身边的人,已经和自己相隔千万里。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无名指。
那枚婚戒早就摘了,但戴过的痕迹仿佛还残留着。思绪固执长久地深陷其中,齐诗允呆站在原地,久久没有动。
“齐老师,你……睡不着?”
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,阿米娜磕磕巴巴问道。齐诗允回头,看见阿米娜披着宽大罩袍,从门里探出半个身子。
女人调整呼吸,把翻涌情绪压回去,对女孩招招手。
“快过来。”
阿米娜小跑至她身边,顺着她目光,也抬起头去。
然后,她完全呆住了。
“哇——!”
她张着嘴,望着那片铺天盖地的星河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星空,因为在费卢杰,夜晚的天空总是被炮火照亮,偶尔也能看到几颗星星,但从来没见过这么多。
齐诗允瞥见她那副呆住的样子,心里上涌的酸涩感忽然淡了些。
她伸出手,指向北方天际:
“看到那几颗了吗?连起来像什么?”
阿米娜微眯着眼,辨认出了那个像勺子一样的形状,却给出了完全不同的定义:
“我听以前村里的老人讲过,那四颗星组成棺材,叁颗星是送葬的少女……他们叫这七颗星:banātal-na&039;sh…”
这当地古老传说令女人微微皱眉,但她还是揽住对方瘦弱肩膀给出了科学解释:
“阿米娜,那是北斗七星,最亮的那颗,是北极星。”
“北极星?”
“嗯。无论什么时候,它都在那里。在海上迷路的人,靠它就能找到方向。”
这个解释颠覆了阿米娜的固有认知,她盯着那颗星很久,然后忽然开口问:“你以前……也看过这么多星星吗?”
听过,齐诗允沉默了几秒,低声道:“看过。”
“在很远的地方。和一个人一起。”
阿米娜转过头,看向对方,那双眼睛在星光下显得格外清澈,像两颗小小的星星:
“那…那个人呢?”
“那个人?”
“嗯?”
“和你一起看星星的那个人…”
“他现在在哪里?”
阿米娜小心翼翼地问,齐诗允垂眸,盯着右手无名指:
“他在离这里很远的地方。在香港。”
“香港……”
阿米娜重复着这个词:“就是你的家?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回去?你也是逃出来的吗?”
这两个问题令女人顿时语塞。
为什么?
因为她选择了这条路。因为她需要做这些事,因为她…她不知道回去之后该怎么活下去。她确实像是逃出来的,从那片弹丸之地,像一个找不到栖身之所的孤羊。
见齐诗允默默不语,阿米娜意识到自己问到了她的伤心处也有些不知所措。须臾,女孩低喃着,比刚才更小心翼翼:
“那他……在想你吗?”
“我觉得他在想你。因为你看星星的时候,眼睛里有光。”
“…你也在想他,对吧?”
阿米娜带着疑问看向对方,双眸亮晶晶的,她伸出手,轻轻握住她手指。那只手很小,很瘦很凉,但握得很紧,女人看着自己被握紧的手,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,正在一点一点化开。
“阿米娜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之前问我,为什么要来这里。”
阿米娜点点头,齐诗允望着那片星空,低声道来:
“我以前…做过一些会让我难受,但却又不得不做的事。一些无辜的人因为我的所作所为受到牵连。可我却不能对他们说声抱歉,也不能弥补对他们造成的伤害。”
“所以我心里,一直有种负罪感,就企图用另外一种方式逃避。”
“很卑鄙,对吧?”
懵懂天真的阿米娜不知道眼前这个女人经历过什么,但她可以看得出,在眼里切实存在的的悲怆和愧疚。
沉吟一阵,然后她说:
“iss,我没有觉得你在逃避,因为每一次你在做报道时,都像是要豁出命去。”
“卑鄙的人,是不会这样做的。”
闻言,齐诗允愣了一下,低头看她。
阿米娜却继续说,语气完全不像个十叁岁的孩子:
“在这里…很多人死了。你拍他们,让外面的人看到。他们……就不会白死。你不是在逃避,只是在做…很有意义的事。”
“那天…如果不是你救我,我现在可能…已经去见真主了。”
女人看着她,眼眶忽然热了。面前这个十叁岁的女仔,在战火中长大,被卖过,逃过,还差点死过。
但她懂。她什么都懂。
女人哽咽了一下,摸摸对方的脑袋,郑重承诺道:
“阿米娜,他们不会白死,我也会带你离开这里。”
听罢,阿米娜笑了,就像一朵沙漠玫瑰绽放在这夜色里,她望着那片银河,眸光里闪动着希望。
两个人就这样站在星空下,并肩望着那些碎钻一样的光。从遥远的西面传来几声炮响,却被隔绝在她们的世界之外。
此刻,她们在一起。
一个从废墟里逃出来的女孩,一个背负着过去的女人。
头顶,是同一片星空。
回到帐内,阿米娜很快睡着,齐诗允躺在狭窄的小床边,望着窗外那片依然明亮的星空,久久没有合眼。
她想起雷耀扬的脸。
想起和他躺在甲板上,他指着那些星星给她看的样子。本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,本以为用忙碌工作填满每一天,就能把那些记忆埋进深处。
但她错了。
一通电话,一句问候,一片星空,就能把那些以为尘封的回忆全部翻出来。
女人侧过头,看着熟睡的阿米娜。想起她说:他在想你。
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她只知道,此刻在这片战火纷飞的土地上,在六千多公里外的那个城市里,有一个人,或许也和自己一样辗转难眠。但她也清楚,这一世,自己已经彻底失去再度拥抱他的可能性。
但如果有来生,自己可否…能再共他相爱?
齐诗允缓缓合上眼,只能在心内默默许下这个已经太迟太迟的生日愿望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