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件,当年阿莱塔其实并没有做出那么多过分的事情,是自己的父亲将诸多恶事嫁祸给她的。
第三件,自己和卡德维尔之间有血缘关系的同时,隔了上一代的一段血仇。
这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让玛蒂尔达感到惶恐无比。她甚至一度因为这件事病了,连日高烧之中,她似乎隐约看见了那个蓝眼金发的女人来到了自己的面前。
她似乎还看见了那个女人举起了亮闪闪的银刀要杀死自己。
玛蒂尔达被吓坏了,高烧中的人分不清现世和幻觉。她只是觉得浑身都疼得厉害,像是在被人凌迟似的,全身上下莫名发冷,可被窝却烫得厉害,像是被人塞了炭火。
而除了那个金发女人以外,玛蒂尔达感觉自己还看到了前任教皇,甚至还有那些猎巫党以及负责扫除猎巫党的人。曾经读过的课本忽然在她的幻觉中活络了起来,她似乎看到了锋利的刀刃穿过那些人的头颅,看到鲜血如喷泉般从他们的脖颈里喷出。温热的血溅了她一脸,怎么也洗不掉。
她感觉自己已经完全分不清真假了。
在某一个瞬间,玛蒂尔达甚至觉得自己恨上了伊洛迪亚。要是那个黑头发的女孩没被找回来就好了,这样她的世界就还是原来的样子了。可当她发狠的想完这些后,一股酸涩莫名涌上心头,她觉得自己简直是全世界最坏的孩子了,明明占了人家的东西那么多年,事到如今居然还要诅咒对方。但病倒的她什么都做不了,她只能又哭了起来,哭着哭着便睡着了。
再次醒来的时候,玛蒂尔达看见卡德维尔坐在自己身边。
卡德维尔似乎正坐在床边看她,但玛蒂尔达还在病着,她看不清楚卡德维尔的目光,只是在看见对方背后的流淌金发时张开了嘴,吐出一片滚烫的气体。
她看到卡德维尔的手向自己伸过来,害怕地闭上了眼睛,放在胸口的手下意识捂在了脖子上。但她却没感受到被人猛掐喉咙的窒息感,反倒是一个冰冰凉凉的东西贴上了自己的额头,宽大而柔软。玛蒂尔达睁开眼,发现是卡德维尔的手。
卡德维尔将她的额头捂了一会儿,片刻将手撤回:“感觉怎么样?”
玛蒂尔达张开嘴,发现喉咙又干又烫,于是看向床头的水杯。卡德维尔似乎是注意到了她的需求,起身将水杯拿过来,喂她喝了一点,又将刚刚的问题问了一遍:“感觉怎么样?”
玛蒂尔达点点头,回答:“好一点了。”
这么一开口,她才发觉自己的嗓子哑得厉害,像是掺了一把烫沙在里面。卡德维尔没有表示,只是保持着原来的动作,片刻问:“你是在害怕我杀了你吗,妹妹?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,但也没什么温度,让玛蒂尔达想起冬天时人工湖上的结的脆冰。玛蒂尔达感觉自己的身体颤抖了起来,却听到卡德维尔的声音温和了一点:“别害怕,开个玩笑而已,怎么说我也算是你半个哥哥,至少……”
卡德维尔的声音弱了下去。玛蒂尔达分不清是自己没听清,还是对面压根没说下去,她只是感觉刚才抚摸自己额头的那只手掌很快又去而复返了,这次在轻轻抚着自己的头发。
可能是那只手掌的动作太温柔了,玛蒂尔达感觉自己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了下来,脑袋也随之变得半梦半醒的,似乎还有一个声音在头顶断断续续地说:“不行,还是有点烧,得找人……”
那个声音就这样说了一会儿,就在玛蒂尔达感觉自己快要睡着的时候,那个声音忽然又临近了,在她头顶说:“你好好养着,我改天再来看你……赶快好起来吧,国王的位置需要你上去坐着。”
玛蒂尔达即将闭上的眼睛又睁开了。
“我可以不做国王吗?”玛蒂尔达感觉自己的眼珠正在不停沸腾,“求你了,你们可不可以找别人。”
玛蒂尔达听到卡德维尔轻轻问她:“为什么不想做国王呢?”
“就是感觉,很不好。”玛蒂尔达说,她感觉自己的眼球越来越烫了,“好可怕,好可怕,那个位子上的人一直在杀人,我害怕。我的爸爸和妈妈好像也要杀掉我,我不想被杀掉,血的颜色好刺眼。”
说话间,玛蒂尔达感觉那只原本在抚摸她头发的手在她头顶停了几秒,转而开始慢慢蹭她的脸颊。卡德维尔似乎说了些什么又似乎没说,玛蒂尔达听不清,她耳边只有从自己咽喉里传来的声音。
过了一会儿,玛蒂尔达似乎听到了门开的声音,有人在门口说了什么,卡德维尔应了一声,随后玛蒂尔达感觉脸上的那只手撤走了。
听到对方起身时发上传来的金饰声,玛蒂尔达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,忽然握住了他的手,那只手上带着一些零星的水渍,玛蒂尔达在很多年后才反应过来那或许是自己的泪水,但当时的她来不及计较这么多,她只是觉得很恐惧,一定要抓住点什么才肯罢休,而这只手是目前唯一能让她感到舒适的东西了。
但那只手并没有停留下来。他再次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顶,然后离开了。
玛蒂尔达再见到卡德维尔是在稍微病好以后了,当时她正在小口喝药。卡德维尔走到她床边的时候,她刚好把碗里的药喝完。
卡德维尔拿过她的碗看了一眼,见里面确实是空的后将它放到侍者手中的托盘上,随后打了个手势示意众人出去。自己随后坐在玛蒂尔达身边,对她说:“关于上次你和我说的事,我思考了一下,但是很遗憾的告诉你,目前我们没有更好的国王候选人了,这个位置你是非坐不可。”
玛蒂尔达呼吸短暂一凝,看向卡德维尔:“所以,您是特意来通知我的?”
“倒也不至于把我想得那么坏。”卡德维尔说,“我来是给你提供另外一条思路的。”
发觉卡德维尔这番话没有什么感情波动,玛蒂尔达看着卡德维尔放在床边的手,一时有些恍然,心说自己那天不会是在做梦吧。但卡德维尔没给她发呆的时间,只是坐在她面前说:“我理解,对于现在的你而言,国王这两个字可能确实太重了。所以,我想我们可以换个方式。”
说着,卡德维尔将一面光屏拨到了玛蒂尔达面前。
“奥纳沃特的船厂发生了爆炸,刚巧乘着这个机会,我打算把咱们国家的工业机构重新整治一下。”卡德维尔见玛蒂尔达已经开始看起了光屏上的文字,“具体的解决方案我已经拟好了,就是你现在看的这个,勤勉法案。你可以看一遍,当然,我不是要你去执行这个法案,我只是需要你用国王的名义把这个方案颁布出去。这样一来,你不用面对过多的纷争,我也能继续维持这个国家的运转,你看怎么样?”
玛蒂尔达的手指一颤。
卡德维尔的意思是,让她做他的傀儡国王?
回忆骤然惊醒,玛蒂尔达看向上方的伊洛迪亚,跳动的火影照在她的脸上,让她的黑眼睛看上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光亮。一只手伸到她面前,伴着伊洛迪亚的急切呼喊:“抓住我!”
方才抓住她裙摆的人已经被伊洛迪亚的火驱退了,此时他们都围绕在焰圈后面,正愤怒而怨毒地看着里面的两人,嘴里还在喊叫什么。
玛蒂尔达不敢耽搁,连忙抓住伊洛迪亚的手向上爬去。等到了顶处,伊洛迪亚转着身体向天空看了一圈儿,直接把玛蒂尔达背在身上,展开金属翅膀向上飞去。
“西尔维亚在哪?”伊洛迪亚一边向前飞行一边问,“我刚刚过来的时候没在广场的刑罚架上看到她。”
玛蒂尔达刚一张嘴就被自己的头发糊了一脸, 在刚刚的追逐战中,她的发髻全部跑散了, 但她也顾不得了, 趴在伊洛迪亚身上口齿不清地讲:“应该是在最底层, 那里人流量最大, 卡德维尔肯定把她绑到那里去了!”
金属长翼带着两人继续向前滑翔,玛蒂尔达能明显感到伊洛迪亚的脊背僵了一下。
伊洛迪亚朝下方看去,似乎是想要就这么冲下去找西尔维亚,玛蒂尔达甚至已经提前搂紧了她的脖子。但伊洛迪亚没有,相反,她调转了外骨骼机甲的金属翼,直接向着头顶的地方飞了过去。
“这上面的酒香太浓烈了。”伊洛迪亚说,“斯旺不在这里,西尔维亚又受了重伤,我要是真把她带上来才害了她。”
玛蒂尔达听伊洛迪亚声音冷静,脸上浮现出一丝讶色,她从卡德维尔那里听说过伊洛迪亚当初在奥纳沃特的事,当时的船厂出事后,她那个谁的话也不听就是要往前冲的态度玛蒂尔达到现在还记得。
但眼下也来不及让她们俩交流这个了。玛蒂尔达想起自己的事,连忙放大了声音在伊洛迪亚耳畔说:“说起酒香,我好像并不受他们的影响,你看,我到现在都没有出现异常,我想这是不是和棱镜教有关?”
伊洛迪亚见玛蒂尔达的语气里满是不确定性,心下便明了一二,回答:“是,也不是。”
玛蒂尔达困惑地“啊”了一声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