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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章:直到最后一息(2 / 2)

十几名士兵背靠倒塌的输送塔,护住街口唯一一条撤退路线。

但防线后面,人群挤得乱成一团——

哭喊声、呼救声、士兵的怒吼混杂在一起,像一片撕裂神经的杂音。

「别挡路!让小孩先走!」

「还有位置!后面的人别推!」

枪声和爆炸声一波接一波,响到耳膜嗡鸣,灰屑狗低低低鸣,警示频率上升,提醒近距离孢蚊正在逼近。

就在这时,灰屑耳壳闪烁红光,侧巷回传短频警报。

前方一群平民被困在坍塌的天桥下,三隻孢蚊贴着地面低飞,长口器在墙壁间探动,正在捕捉热源。

灰屑狗副炮滑出,啟动低频脉衝,孢蚊的翅膜颤抖,短暂失去平衡。

卡嵐和玛席同时衝出去,一人一边交叉掩护,磁能枪火力点射,压制孢蚊的飞行轨跡。

卡嵐拉住一个年幼女孩,另一手按着步枪,护着她穿过倒塌的钢梁。

灰屑用副炮精准击毁一个孢囊,微弱爆裂声混着湿润的碎响,紫色液体溅到灰屑外壳上,被防护场迅速蒸乾。

最后一名平民被玛席拖进安全巷口时,玛席整个人坐在地上大口喘气,声音还在颤抖:「……我操,差一秒我们就全被缠上了。」

卡嵐没回答,只抬手比了个方向:「街口集合,快走。」

他们护送平民穿过两条小巷,终于到达街口防线。

临时屏障升起,能量护盾外是沸腾的战场,护盾内则挤满了撤退的平民与街区防卫队。

「这边!快进来!」有人在护盾后招手,声音嘶哑。

卡嵐护着最后一个孩子进入安全区,正准备确认平民人数时,旁边突然响起一声惊呼:

「……玛席?!你还活着!」

玛席愣了半秒,转头一看,顿时喘着笑出声:「罗克?!你小子没死啊?」

灰屑呜鸣了一声,扫描识别出熟人编码,机身亮起蓝光。

罗克一身焦痕,护甲肩口被划开一大块,能量护板还在冒烟,半边脸被尘灰覆满,汗水顺着下頜往下滴。

他一把抓住玛席的肩膀,压着嗓子喊:「你们不是驻哨站吗?那边怎么了?」

玛席一愣,喉结滚动:「……队长她……」

罗克的表情一滞,沉默两秒,没再追问,呼出一口气,声音乾哑:「懂了。别说了。」

罗克拉着他们往防线内侧走,边走边低声快速说明:「听好了,时间不多。昨晚裂层直接掏进了城市下层,第一层防线全灭,我们只剩这条街口。第二层防线在拖时间,掩护平民撤到内环。」

玛席骤然停下,瞪大眼睛:「等一下……昨晚?」

罗克皱眉:「对啊,你们不是……」

卡嵐脸色微变,低声说:「我们在哨站被困了一夜……」

罗克狠狠咬牙:「那算你们命大,第一夜差点全灭。」

他继续压低声音交代:「第三层防线准备封锁街区内环,地下避难通道啟动了,但速度太慢。增援还在路上,我们撑不住太久,能救多少人算多少。」

灰屑在旁边低低呜鸣,投射出周边地图,标记的紫色感染区正在迅速扩张,像是星空上蔓延的油墨。

罗克停下脚步,转头盯着卡嵐,语速压得极低:「我们人手不够,巡逻队不再独立行动。我们前往72区,那里的疏散还没完成」

卡嵐点头,声音沉得近乎冰冷:「明白。」

玛席拍了拍步枪护板,歪着嘴角:「别废话了,告诉我打哪边。」

远处又是一声爆炸,护盾抖动,尘屑如雨落下。

紫光顺着裂层蔓延到更高的楼宇,菌丝正在攀附整个街区,像要把城市吞进一个巨口。

灰屑狗先探出机头,耳壳模组像刀片一样竖起,光圈缩到针尖。嗡鸣贴着地面走,将一条比手掌还窄的安全线投在灰尘里。

「靠右贴墙,别踩紫膜。」卡嵐压低声音,右手食指扣在保险上方,拇指贴住护枪,让枪管的重量落在前臂。罗克抬掌比出三指——三、二、一——他们同时跨出遮蔽物。

热浪迎面扑来,像有人把炽热的布直接盖在脸上。前方街口的能量护盾时明时灭,磁场纹路像心电图失序地跳,火光穿过护盾的空窗打在金属铺装上,炸出一串白色火花。半塌的楼体上,紫色的孢膜沿玻璃窗框垂掛,水样的光从裂缝里往外渗。

第一声尖鸣从空中撕下来。孢蚊成列压低高度,半透明薄翅抖出颤频,口器像湿亮的针。玛席一把把枪托卡进肩窝,牙根紧咬,扣发三次短点——嘭嘭嘭——火舌在护枪边缘舔过,他退半步让后座力吃进髖部。两隻孢蚊在他面前像被剪掉翅脉一样折下,带着焦糊味砸进路面。

「左上——!」罗克的声音贴着耳骨炸开。卡嵐已经抬枪,准星压在那条最短的入侵线上。下一瞬,灰屑副炮滑出,红光在牠额前聚成一点,低频脉衝「噗」一声推开空气,飞扑下来的那隻孢蚊整个僵硬,翅膜像纸一样皱缩,偏角撞上路牌折断,口器刮出刺耳金属响。

他们切进街口。护盾边,一名女性军人半跪在破掉的停车柱后,左手整个臂膀探到一名中弹士兵腋下死命托住,右手反持步枪,腕骨往下扣,连续两发把贴近护盾缝隙的孢囊打爆。灰色烟雾里,她侧头,眼角扫过来——只是零点几秒的对视。

「莱——」玛席刚喊出一个音节。

「左翼,压住!护盾快掉了!」她嗓音哑得像砂纸,话语落地就带命令的重量,整个人已经半起,手肘一拧把伤兵往后塞给后方两名士兵,自己拎枪往左侧空窗位移。

护盾又一下熄掉,像眼皮突然抽搐。空隙里三隻孢蚊同时插进来。罗克一肩撞上路面防撞柱,左膝跪地,背脊像弹簧一样回弹往上抬枪,把第一隻的翅根从中线嚙掉。第二隻直接俯衝,口器对准最近的新兵的颈侧——

「灰屑!」卡嵐的吼像一根钉子。灰屑猛地前跃,钢爪撑地偏头,把副炮的射线从士兵耳际擦过,脉衝在孢蚊胸腔打出凹陷,黏稠的紫液喷溅,落在灰屑背甲上冒起白烟,护场一闪就把它烧乾。

第三隻孢蚊避过火线,贴墙衝高,想从上缘切入。玛席猛踩前步,让靴底抓住湿滑的铁屑,前臂往前推,瞄准那块阴影一连点三发。第一发打在墙面,崩出石粉;第二发擦翅;第三发从关节里穿过去,像把气球从中间刺破,翅膜垮掉,整隻东西折成一团掉下来,在地面抽搐两下不动。

「换我!」莱娜腰线一沉,从另一侧切入那条连续塌陷的护盾边。她的呼吸稳得像在数秒,右肘贴肋,持枪角度保持在肩线下。她每一发都打在菌丝的主脉上,细线一段段焦黑、捲曲,黏着金属的紫膜缩回去像怕光。

一记闷响从地底顶上来,像有什么在城市的骨头里爬行。护盾的电弧抖动了一下,路面的紫膜起了小泡。灰屑低鸣,耳壳模组闪红,牠踏前两步,把身体横到护盾缝口,四爪伸出锋利的磁爪,硬生生像一块楔子,把那段空窗堵住。牠的护场发出一层淡淡的光,孢蚊靠近时像撞到什么看不见的玻璃猛然弹开。

「右侧巷口!」罗克一手往后抓过一枚磁脉地刺,指尖扣住环,手腕一甩,地刺滑过断裂的排水槽,刚好卡在两片钢板缝里。「三秒后爆,别上!」他不喊数,手掌直接摊出三指——合、二、一下——巷口像被巨拳捶了一记,菌丝像被火烧的蜘网整片缩回,墙面掉下一层焦黑薄皮。

有人在护盾后面尖叫。「小孩!我的小孩在那边!」一个女人抱着半个被烟燻黑的娃,身上全是灰,往前扑就要过来。玛席一手拎住她后领,几乎是把她整个人往安全区塞回去:「退后!现在退后!」他声音被呛得沙哑,眼上护罩一层灰白雾气,额角有一道不长不短的血路,汗水把血稀释成粉红的线,沿着鬓角滴下。

「左下菌丝还在长。」卡嵐说。他不是喊,他把音压到胸腔里,眼睛没有离开准星。左手大拇指把选择钮推到高压,吐一口热气,斜跨一步把身体的重心放在右侧靴底,让自己在湿滑的孢膜边沿维持住角度,连发两短、停一拍、再两短。每一发都刚好落在紫膜的交匯点上,那是菌丝的「结」。结一断,整片膜像松掉的皮裤往下垮。

「右上四点鐘!」莱娜低声,不是提醒,是切割路线。她抬枪角度只高了一指,第一发直接把攀在招牌上的孢囊打爆,第二发补在它后面刚要鼓起的薄膜上,爆裂的液渍打在她面罩上,啪一声凉,视野上淌过一滴紫。她抬手腕背往上擦,视线清出一条窄缝。

两名新加入的兵士端着大口径磁霰,贴着护盾边把散射角度压低,补足街面上的空白。另一名医官趴在地上替人上止血带,拉带时的尼龙摩擦声「嘶嘶」像蛇。灰屑把身子往他们两个前面再挡了一寸,副炮的散热孔开始发白,护甲下的冷却风扇声音变得尖。

护盾忽然整面亮起,像一张刚被擦乾的玻璃。「再推两米!」罗克低吼,他往前跨的每一步都让膝关节贴地,枪管不到胸高。卡嵐同步,鞋底咬住地面,肩胛骨往后收,把重心压进髖。玛席从队形右后打斜角,专打那些想从缝隙插进来的尖嘴。莱娜贴左,像拿着线的手,让整个火线不至于被拉歪。

有一隻孢蚊抓准护盾亮灭之间那零点二秒的缝,从上缘硬鑽,口器直冲莱娜面罩。她没有退,脖颈往右一缩,几乎同时一脚把地上的弹匣盒踢起来,让那东西的口器先撞到金属盒擦出火星,枪梭在肩窝的瞬间往上抬半寸——啪——近距离的一发,把它的头顶打了个洞。紫液喷在她颊侧,啪地滑下去,热。

「你——」玛席终于又喊出声,这次他在喘,「你他妈……还活着。」

莱娜侧头看他,眼白里也有一点血丝,嘴角往下一压:「你也是。」她手上一点没停,换匣,扣,拉机,啪一声脆响。短短两个字,是整整一夜没有断过的心跳。

又一阵尖鸣。这一波比刚刚更密,像有人掀掉了整桶的虫。灰屑一脚踩上瓦砾高起,一跃,整个机体跨过护盾的边,副炮连续三发在半空「噗、噗、噗」开花,把最前列的三隻先从阵型里打断,剩下的群体在空中乱了一拍。那一拍,就是人类能用的时间。

「现在!」罗克几乎是贴在他们耳边吼。四支枪的火线像织起来一样交错,所有的口器都在同一瞬被扫偏,拍翅声从密集变成稀落。护盾在他们前线两米处长稳了三秒——三秒恨不得用来过完一天——下一个呼吸,视野终于出现了没有敌影的一个小坑。

「停火!」莱娜抬手,掌心朝外。所有枪口顺势低下,像有人把拉满的弓弦一次放松。护盾亮度回拨,磁场纹路恢復到可辨识的节律,护耳里的噪音一下退远。

空气里只剩下血和铁的味道,以及火焰低低的吸气声。

玛席这才往莱娜那边走了半步,像是要说什么,却只吐出一声乾笑:「你刚刚那脚……还是踢得狠。」

「少废话。」莱娜眼角的汗把灰尘溶成一条线,她用指背往上抹,终于让视线彻底对上两人。「还能打吗?」

卡嵐点头,把空匣拋进身后的袋网,换上新的,手指在护枪上轻敲了一下,像是在让自己的手重新记住重量。他没有多话,往前一步,与她肩线对齐。

护盾内,一个小女孩从人群里探出头,眼睛红得不像话。她的母亲抱紧她,口罩下的肩膀止不住颤。医官把最后一条止血带拉紧,那名中弹士兵吐出一口气,眼睛闭上又睁开,焦距慢慢抓回来。

灰屑低鸣了一声,机头轻轻碰了碰卡嵐的膝盖。牠的副炮仍然热,散热孔在冒白气。卡嵐俯身,一手按在牠的颈侧护甲,掌心下是一阵规律而坚硬的震动——还活着,机器、同袍、这条街。

「再推一个路口。」罗克的声音变回低沉,短促,带着每一场战斗之间那一点点喘息的重量。「把人送进去。」

没有人回答「好」。他们只是起身,抬枪,往前。护盾像潮水一样随着他们的步伐移动,火光在面罩里拉出一条又一条细长的反光。远处的紫光仍在呼吸,但这一刻,街口属于他们。

护盾重新稳住之后,72 区街口短暂安静下来。

只有火焰在烧钢骨时的细小「嘶嘶」声,和烟雾在护甲缝隙里渗出的黏热味。

磁能武器的热度还残留在空气中,整条街像被烘到发软。

卡嵐背贴着一段半塌的墙,步枪横在膝上,护手烫得像刚从熔炉里掏出来,隔着护手套依旧烫得发麻。

灰屑蹲在他身边,副炮散热孔冒着白雾,冷却风扇高频转动,嗡声贴着耳膜。

不远处,三名医官正把倒地的士兵拖到临时掩体后。

一名新兵的护甲被撕开,胸口的能量模组整个烧融,医官一边套止血带,一边低声咒骂着缺乏医疗泡剂。

另一名士兵压着自己的小臂,手抖得厉害,止血绷带打结了三次才勉强固定住。

有人在街角喊着,声音沙哑。补给兵立刻把一袋能量水拋过去,袋口撞到地面,液体激起一小片灰。

平民们被挤在护盾内侧,哭声与喘息此起彼落。

一个小女孩紧抱着膝盖蹲在地上,眼睛红得像被烟呛过,母亲一边替她拍背,一边用布遮着她的脸。

玛席蹲在墙角,抬手把护罩摘下,喘得胸口急剧起伏,额角的汗像一条线滴进眉骨。

他抬眼望过去,看见灰屑在呼气,枪口上冒出的白雾混进烟尘里,一瞬间什么也看不清。

临时指挥点设在街口护盾后的废弃咖啡店里,桌面是翻过来的广告板,投影设备放在中间,光圈抖动。

两名临时指挥官站在桌两端,身上的护甲都被烧得焦痕斑驳。

投影桌上的地图闪着红光,整个 72 区周边都是密密麻麻的警示标记。

高瘦男人沉声开口,声音压得极低:「第六街口已经失守,菌丝穿过地铁通道。第三层防线……」

他顿了顿,额角滑下一条汗,「能撑不住太久。」

短发女军官一手压着桌角,指节泛白:「还有多少居民在这里?」

「至少三千五百。」高瘦男人沙哑回应。

「三千五百?」她眉头一紧,抬眼直视他,「我们只有不到十五辆输送车。」

后方有士兵低声说:「那得送上百趟……」话音刚出口,就被同伴一肘捶在护甲上压住声音。

「不行,得拖时间,等运输队回头。」高瘦男人用力敲了敲投影桌,声线拔高了半个调,几乎像在恳求,「居民撤不完,我们不能封锁第三层防线。」

「拖?」短发女指挥官冷笑了一声,左肩绷带浸出血跡,她也懒得去按,「你看地图,菌巢三个方向都已经穿过第二层了。再拖十五分鐘,我们连撤退路线都没了。」

高瘦男人重重呼出一口气,抬手抹过额角汗水,声音嘶哑:「至少得给居民留出口!我们不是把人送去死!」

她压低声线,像刀子贴过桌面:「如果现在不关第三层防线,死的会是整个 72 区。你想再看到上万平民被孢液淹掉吗?」

周围几名士兵同时抬头,脸上全是压抑着的焦虑。

卡嵐站在人群边缘,枪背顶着墙壁,额上汗珠顺着下頜落下,他听着两人对峙,喉咙像被什么紧紧攫住。

最终,高瘦男人垂下肩膀,声音乾涩到几乎断裂:「十五分鐘内,把能送走的人送进第三层防线。十五分鐘后……」

他抬眼,望向桌上的红点,「不管谁还在这里……全区封锁。」

短发女指挥官重重点头,按下投影标记,街区地图上闪起一条绿色撤离路线:「剩下的人,自己选命。」

士兵们默默打开护甲电源,插上最后一匣能量模组,扣紧护颈和护肘,动作又快又狠,谁都没看谁。

临时指挥点的争执刚结束,72 区的街口短暂安静下来。

烟雾仍在护盾边缘绕动,空气里混着烧焦菌膜的甜腻味和护甲冷却风扇的低嗡。

卡嵐、玛席、莱娜、凯斯和灰屑退到一处塌落的墙体后,找了一段遮蔽。

墙上弹痕交错,地面黏着孢液还在微微发泡。

莱娜摘下护耳,手指上沾到的血在面颊抹开一道脏痕。

她沉默地靠着墙,目光固定在投影地图上的红点,像被什么锁住。

凯斯站在她身边,背还挺得笔直,但整个人看得出僵硬,呼吸短促,一直下意识地攥紧步枪护木。

玛席先开口,声音嘶哑又乾硬:「我们……在哨站失去了哈伦。」

说到最后一个字时,声线直接崩掉。

凯斯侧过头看他,眼神里闪过一瞬不知所措。

莱娜的肩膀微不可见地抖了一下,指甲掐在护甲缝隙,深吸一口气才开口:「……我知道了。」

短短四个字像是拖了很久才挤出来的。

卡嵐低声补上,喉咙像被灰堵住:「克蕾拉……她殿后。把我们推进维修道。」

声音低到几乎要被风噪淹掉。

凯斯的呼吸突然停了一拍,嘴唇抿得发白,显然第一次听到队长的名字和「殿后」放在一起,手指下意识地在步枪护木上紧了又松,指节泛白。

卡嵐抬起头,终于问出那句压在心口很久的话:「……欧兰呢?」

莱娜视线一闪,像被击中某个藏得很深的位置。

她张了张嘴,却没立即回答,只有呼吸声在护甲里急促地撞。

玛席皱眉,眼神第一次比枪口还锋利:「莱娜,说话。」

凯斯像被吓到一样微微退了半步,抿着唇,紧张地在两人脸之间来回看。

「……昨晚,欧兰去哨站了。」

弹匣从玛席指间滑落,啪一声滚了两圈。他像没听见那声响,只盯着莱娜,眼白里拥进更多红丝:「他——一个人?」

莱娜点头,喉头滚了一下,目光在三人之间掠过:「他说自己去看。没带我,也没带凯斯。」

凯斯像被突然叫到名字,站直了半寸又垮下去,指节死捏着护木:「为什么?我们昨晚还在七十二区巡逻,他怎么就——」他吞了口乾燥的气,声音断成两截,「他怎么突然去哨站?」

「他说有理由,回来再解释。」莱娜把视线落在地图投影被炸黑的角落,呼吸收得很短,「我留在这里守线。后来就……来不及了。」

「来不及什么?」玛席的声音越说越尖,像被火烧着的金属,「你别只丢一句——」

卡嵐抬起手背摁了摁护耳,像要把护盾嗡鸣拽下来一样,慢慢开口:「等一下。」

玛席的眼睛「咔」地锁住他:「你想到什么?」

卡嵐没有立刻看他。他盯着护盾外的烟,让下一口气慢慢滑过喉咙的刺,才把字从胸口挤出来:「今天早上……维修道出口。」

话一落,灰屑的耳壳微微竖起。

「什么?」玛席逼近半步,靴底黏着孢膜「啵」地抬起。

「全身烧焦,护甲黑到看不出型号,半身被压住。」卡嵐的声线平得近乎冷,像怕一抖就会散架,「他伸手……想抓住我们。」

空气像被人把手伸进来搅过,一瞬全静。

玛席的喉结上下猛跳:「那不是……那不会是——」他话说不完,舌头像黏在上顎,吐出来的只是浊热的气。

灰屑低低呜了一声。不是警戒,那声音更低、更短,像某种特定记录被唤醒。牠把机头稍微抬起来,镜头光圈收缩成一个细点,耳壳小灯亮了又灭——两次,节拍固定。

卡嵐垂下视线,看着灰屑。他知道那是什么:扫描比对,一致。

玛席像是被这一明一灭刺到,忽然侧过身,双掌用力在墙上一撑:「你别用这种脸,卡嵐,你说出来。」他指尖颤着,指甲在护甲上刮出难听的声音,「你说,那个人是谁?」

卡嵐看着他,眼神里没有胜算,只有一种被往下拖的沉。有一小段时间,他没有声音;只有口腔里什么东西在发乾,气息在护颈里来回摩擦。最后,他很轻地点了一下头。

玛席就像被人从太阳穴敲了一槌,整个人一晃,撞在墙角,金属「咚」的一声,护耳都震了一下。他没有立刻发出声音,先是张着嘴喘了两口带着焦味的气,然后才挤出一句:「不可能。」

他连续摇头,像想把耳朵里的声音甩出去:「不——我们当时看不清,他——那个人——那不是他。」

灰屑把身子向前挪了半掌宽,前肢爪尖很轻地碰了一下玛席靴子的护片。牠不会说话,只有那种短短一声的呜鸣,再一次,和刚才同样的节拍。

「你们到底——」玛席忽然回身,指着莱娜,怒意像被点燃的油,「你为什么一副早就知道他会回哨站的样子?你知道什么?!」

莱娜的喉节动了动,像吞了一口带砂的水。她把声音压到最低:「……因为欧兰他,在克蕾拉护甲上装了一个能量稳定模组。」

句子落下去,地上的灰都像被震得跳了一下。连远处搬运伤兵的脚步声都停了半拍。

玛席的胸膛剧烈起伏,像要把肋骨顶裂:「你说那个『安全模组』?」

「表面是稳定模组。」莱娜移开视线,手指扣住护腕的缝,「实际上……如果模组被毁,他会收到回馈。」

她没有说「我也会」,也没有说「是我提的」。嘴唇收得很紧,颧骨下的肌肉一跳一跳。

「所以他昨晚才去找我们。」卡嵐补了这半句,语调没有上扬,像陈述一个把自己也压扁的事实。

线索开始在空气里自动接合:

——克蕾拉把震爆管推进门缝,自爆引发走道力线改写;

——模组在那一刻被毁;

——两个小时前,他们从他身边走开。

玛席突然笑了一声。不是好笑,他的喉咙太乾,那声音像砂纸刮过铁皮:「有理由,对吧?他说有理由。理由就是这个?」

「玛席——」莱娜想靠近一步。

「别过来!」他尖声把她喝退,声音掐得发细,「你们两个,他和你,什么都不说,什么都藏着,我们在那里拼命爆破维修道,差点被活埋,你们——」他猛地顿住,喉头像卡了块铅,抬起手却找不到要指谁,「我们——走了。」

他像被自己说出口的那两个字吓到,整个人僵住。下一秒,他把拳头狠砸在地面的护板上,金属「咚」地凹进去,指节立刻破皮,血从手套边缝渗出来。

他突然猛退一步,像逃离某个可怕的现实,整个人撞到后墙,金属「咚」的一声。

手撑着墙,手套在护甲上发出刺耳摩擦声。

「不行……不行不行不行!」

玛席的声音开始破音,猛地回头,一步衝出去。

「玛席!」卡嵐立刻扑过去,死死扣住他的护甲肩带,把他往后拉。

「放开我!」玛席怒吼,挣扎得像疯了一样,脚在地面乱蹬,「我要回去!我去救他!」

「你冷静点!」卡嵐低声咬出这句,声音带着钢刃摩擦感。

「冷静个屁!!」玛席用力挣脱,眼睛泛红,喘得像窒息,「是我!是我说的——是我让我们先走的!

我们本来可以救他!灰屑能背得动的!我们有时间的——」这句话像一掌打在玛席脸上。他愣了三秒,胸口猛地起伏,然后笑了一下——那不是笑,更像喘不上气时呛出来的奇怪声音。他后退,后退,再后退一步,背贴上墙,护耳撞出一声钝响。

金属护甲撞击的沉闷声像一声闷雷。

玛席被打得踉蹌,护耳撞在墙上,停住了。

呼吸急促到发出破碎的「嗤嗤」声。

卡嵐揪住他的胸甲,把额头抵上去,低吼近乎咆哮:「你给我听清楚!那边现在全是菌种!」

他用力到声音在护耳里炸开,「回去就是死!你想让我们再多死一个人吗?!」

玛席整个人僵住,手臂垂下,整张脸苍白得像失血。

他抬手按着护甲胸口,指尖在那块硬壳上颤抖,像要把某个东西从里面抠出来。再下一秒,他的胃翻上来,整个人往侧一倒,撑在地上,乾呕了一声,紧接着吐了。

声音不大,溅起的味道却和孢液、火药一起搅成一股更刺的酸。凯斯吓得往旁边挪了一小步,步枪滑出护木,差点掉地,他手忙脚乱又接住,耳朵却像被棉塞住,只剩自己的心跳在护耳里轰。

莱娜把脸偏过去,额头抵在手背上,肩线绷得很直,呼吸压得极低。她没有上前,因为她知道自己此刻没资格把任何手放在他肩上。

灰屑悄悄走过来,挡在玛席面前,机头轻触他的护膝,发出一声低而颤的呜鸣。

玛席整个人突然跪倒,护膝撞地的闷响被战场的喧嚣吞没。他没有发出声音,只有肩膀剧烈地抽搐着,像一台沉默的机器终于过载崩坏。

过了几秒,一声压抑到极致的、彷彿从胸腔最深处撕裂出来的呜咽才猛地炸开。

只有玛席的啜泣声,断断续续,像被扯开的钢丝。

卡嵐没有动。他盯着自己的手——那隻握枪握到指节出血的手——掌心里全是细小的灰,黏着汗,像哪儿都洗不掉。他把手慢慢收成拳,又慢慢摊开,像在测试还能不能控制自己的力气。

护盾外传来一声闷爆,街角的火光闪了闪,在他脸上拉出一层忽明忽暗的光,每一次亮起都像把某个轮廓雕得更深。

很长一段时间,没有人说话。只有护盾在耳边持续地嗡,远处有人在喊运送路线,有女人的哭声被护耳削成一条细线,孩子的打嗝声卡在那条细线上,颤。

终于,凯斯用很轻很轻的声音挤出一句:「他昨晚……还说今天要教我射击……」那句话的尾音掉下来,像从很高的地方落到水里,一下就没了。

莱娜把护目镜重新扣到眼眶前,像把自己的表情也一起扣住。她低声说:「十五分鐘后第三层防线要封。我们得把人送进去。」音调平、冷、甚至近乎无情,但每个字都摩擦着喉咙,像从刀背上刮下来。

「我知道。」卡嵐回。声音很稳,稳到让人心里发冷。

他从墙上离开,把枪背回肩,手指在护枪上敲了一下,把那种快要溢出来的东西敲回去。他低头对灰屑道:「跟上。」

灰屑站起来,机体发出一声轻响,像某个模组合上锁扣。牠回头看了玛席一眼,耳壳灯亮了又灭。

玛席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嘴,抬头时眼睛红得吓人。他盯着卡嵐,看了很久,最后只挤出一个乾哑的「走」。

他们起身,没有谁伸手去扶谁。每个人都把自己的重量提起,像把伤口也一併背上。护盾的光随着他们的步伐微微移动,火焰在面罩上拉开长长一条痕,像一道无法关上的缝。

他们向前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;但每一步都踩在刚刚拼好的图案上,清清楚楚,碎不掉,也回不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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