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熹微,甘泉大殿外的白玉廊道上,沐曦手持一枝初绽的紫玉兰。此花形似莲,色泽莹润,从深紫向玉白渐变,幽香清远,恰似她此刻风情,端丽中蕴着一夜缠绵后的娇慵。她不再如往常般提裙奔向下朝的君王,而是莲步轻移,姿态优雅却略显迟缓。
在她身侧,太凰迈着与她同步的缓慢步伐,庞大如银白山峦的身躯紧紧挨着她的裙畔,那颗威猛的头颅不时低下,带着依恋轻轻蹭过她的手臂。沐曦离宫数日,这头通灵的神兽显然是想念极了,此刻寸步不离地守着它的娘亲,连步伐都透着一股生怕她再次消失的小心与眷恋。
嬴政步出殿门,目光便准确地锁定了那道身影,以及她身旁那过于醒目的守护兽。见她缓缓而来,他剑眉微挑,深邃眼底瞬间掠过一丝了然与戏謔的笑意——自然知晓,这是他昨夜不知饜足,让她腿软难行的「杰作」。而太凰那亦步亦趋的黏人模样,更是让他唇角的弧度加深了几分。
他大步流星地迎上前,未待她举起那支紫玉兰献予他,便已伸出有力的臂膀,单手揽住她那不盈一握的纤腰,轻松将人儿整个抱离地面。
就在沐曦轻呼着落入他怀中之际,一旁的太凰发出一声低沉的、带着些许不满的咕嚕声。牠那硕大的脑袋立刻凑了过来,带着不容忽视的力道,小心翼翼地顶了顶嬴政的手臂,琥珀色的兽瞳紧紧盯着他怀中的沐曦,彷彿在无声地提醒:「爹,小心些抱娘亲!」
嬴政被这毛茸茸的巨兽一蹭,身形稳如泰山,低头对上太凰那双充满护卫意味的眼眸,不由得低笑出声。他非但没松手,反而将怀中的人儿揽得更紧,还空出一隻手,没好气地揉了揉太凰的额顶。
「逆子,」他的嗓音里带着浑然天成的宠溺与一丝戏謔,「连孤抱你娘亲,你也敢管了?」
他俯首,温热的唇贴近她敏感的耳廓,低沉的嗓音带着不容错辨的亲暱与促狭,气息拂过:
「曦今日这步态,无需言语,便已向整个咸阳宫宣告了……孤昨夜,有多么『疼你』。」
沐曦闻言,只觉一股热意自心尖窜起,瞬间点燃了每一寸肌肤。她攥紧了他胸前的衣襟,那纤长睫毛如受惊的蝶翼般急颤,连指尖都泛起淡淡的粉色,整个人彷彿要化作一缕羞怯的烟云,融进他怀里。手中那支紫玉兰,幽香愈发浓郁,彷彿也羞赧于这直白露骨的爱语。
嬴政感受着怀中娇躯的轻颤与那无声的依赖,喉间溢出一声低沉而满足的喟叹。他俯首,以更轻、更沉的嗓音,将灼热的气息烙在她敏感的耳廓:
「既已如此……那今夜,孤便『疼』你到明日,足不沾地。」
沐曦被他话语中毫不掩饰的慾念惊得浑身一软,几乎站不稳。她慌忙将緋红滚烫的脸颊更深地埋入他肩窝,声音又细又软,带着一丝无措的哀求:「王上……别说了……宫人们都看着……」
嬴政低笑震动着胸腔,非但不避,反而就着俯身的姿势将她往怀中又按紧叁分,墨色朝服与胭色罗裙在晨光里缠作浓烈的一笔。他薄唇擦过她玉坠似的耳垂,声线沉如松涛:
「这咸阳宫里,谁敢抬眼看主子的深浅?」话音未落忽然托着腿弯将人整个抱起,惊得沐曦轻呼着攥住他衣襟,却见他眸中暗火灼灼:「既走不稳,孤抱你去章台殿。」
「不可……」她慌忙摇头,云鬓金步摇簌簌作响,「我自己能走……」挣扎间广袖滑落,露出一截凝霜腕子被他顺势握在掌心。
「好。」他终是妥协,却仍扣着那纤细指节嵌入指缝,牵着她一步步踏过青玉阶,「那孤便陪你,慢慢走。」
太凰见状,立刻迈着优武的步伐跟上,银白毛皮在晨光下流转着金属般的光泽,宛如身披鎧甲的守护神,沉默地护卫在两人身侧。玄色大氅掠过宫砖,惊起叁两落花缠在二人交叠的衣摆间,也轻柔地拂过太凰雪白的毛皮。两人一虎,身影在晨光中相依,踏着相同的缓慢节奏,构成了一幅寧静而温馨的画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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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人执手缓行于宫廊之下。嬴政状似不经意地开口,语气却带着帝王的审慎:「薛昭欲谋反,你何以得知?细细说与孤听。」
沐曦神色一正,将与薛昭会面的情景,以及他那些看似深情、实则包藏祸心的言论娓娓道来:「他明为追求『若云』,言谈间却屡屡试探。他说『礼失求诸野』,暗指朝廷失道;推崇『法度护佑生民,上位者以仁德教化』,实则影射秦法严苛;更直言嚮往『再无繁重徭役,亦无连坐酷刑』之世,并扬言『愿为此理想奋斗终生』。其言其行,已非单纯慕爱,而是意在动摇国本。」
嬴政静静听着,面色沉静,眸中却已有风暴凝聚。
行至章台殿,嬴政径直走向御案,拿起一份黑兵台的密报展开。沐曦立于身侧一同瀏览,其上详列了薛昭于韩地经商的诸多细节,以及往来密切的亲友名单。名单之上,人名、职业,甚至部分标注的「已死亡」字样,都透着不寻常的气息。
沐曦目光快速扫过,当「张良」二字跃入眼帘时,她瞳孔骤然一缩,呼吸几不可察地一顿。
「看出什么了?」嬴政并未错过她这细微的异样。
沐曦抬手指向那个名字,语气凝重:「王上,需详查此人,『张良』。」
嬴政顺着她指尖看去,只见旁边小字注着:「张良,字子房,原韩相张平之后,已歿。」他指尖点着「已歿」二字,看向沐曦:「据报,此人已死。」
沐曦迎上他的目光,唇边却泛起一丝了然于胸的浅笑,并不言语。
嬴政与她对视片刻,深知她绝不会无的放矢,此举必有深意。他不再追问,当即沉声唤道:「玄镜。」
一道黑影如烟般悄无声息地自殿柱后显现,躬身听命。
「去查这个张良,」嬴政命令道,声音冷硬如铁,「生要见人,死……也要给寡人验明正身。」
「诺。」玄镜领命,身影再度融入阴影之中,彷彿从未出现。
沐曦见嬴政处理完张良之事,便接着稟报:「王上,『若云』已被徐太医接回西市宅邸。然以薛昭之志,绝不会轻易放手。依我之见,不如将计就计。」
嬴政目光微动,示意她继续说。
「可让徐太医对外宣称,为避开城中骚扰,欲将爱女送至魏国亲眷处暂居。」沐曦条理清晰地分析,「届时,由黑冰台女卫假扮『若云』随车队出发。薛昭若心有不甘,必有动作——无论是暗中尾随,或派人拦截,皆可令其图谋现形。」
嬴政頷首,此计正合他意。他当即下令:「传徐奉春。」
不多时,徐太医诚惶诚恐地小步快走入殿,额上已沁出薄汗,深深一揖:「老臣参见王上,参见凰女大人。」
嬴政并不迂回,直接将计画道出:「徐太医,寡人会遣黑冰台女卫假扮『若云』,你需对外放话,称不堪其扰,欲送女前往魏国避居。」
徐奉春一听,脸瞬间白了几分,声音都有些发颤:「王、王上……这……老臣、老臣也要随车队前往吗?沿途若遇歹人打劫,或是……或是有心之人意图诱拐若云,刀剑无眼,老臣这把骨头……」
他越想越怕,脑海中已然浮现自己身陷险境,那些他珍藏的、好不容易得来的珍稀药材再无人照管,说不定会被趁乱洗劫一空,顿时双腿发软,几乎要站不稳。
嬴政见他这副贪生怕死的模样,眼底掠过一丝瞭然,沉声道:「你无需随行,留守咸阳,负责将此消息『不经意』地透露出去即可。」
徐奉春一听自己不用亲身涉险,顿时如蒙大赦,长长舒了一口大气,用袖口连连擦拭额角,语调都轻快了不少:「老臣遵旨!老臣必定将此事办得……办得看似天衣无缝,实则尽入王上彀中!」
他心中大石落地,已然开始盘算着,回去后要拿出哪几味平日捨不得用的珍稀药材,好好压压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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暮色四合,通往魏国的官道上,车马轔轔。薛昭立于林荫深处,目光如鹰隼般锁定那辆装饰朴素却护卫森严的马车。徐府欲送女避居魏国的消息,他费了些银钱便从市井渠道探得。
「记住,」他低声吩咐身后寥寥数名精干手下,「我们的目标是接近车驾,製造混乱,让我得以与若云姑娘说上话。万不可伤人,务必偽装成情急失智的模样。」
他盘算得精妙,若能当眾诉尽衷肠,搏得若云一丝心软或承诺,他便能顺理成章地以「未来佳婿」的身份接近徐府,那条通往咸阳宫最深处的隐秘路径,或许便能就此铺开。
见时机成熟,薛昭一打手势,数人如猎豹般窜出林地,直扑车队。
「止步!何人胆敢拦截官家车驾!」护卫首领厉声喝道,鏘啷一声佩刀出鞘半寸。其馀护卫瞬间结阵,将马车护得密不透风。
薛昭拱手,脸上堆满恰到好处的焦急与恳切:「在下薛昭,心慕若云姑娘,只求一见,诉说衷肠!绝无恶意!」
「放肆!」护卫首领毫不容情,「再进一步,格杀勿论!」
薛昭眼神一凛,手下之人立刻会意,佯装强行突破,与护卫们推搡缠斗起来。一时间,官道之上拳脚相交,呼喝不断,场面顿时混乱。薛昭趁此良机,身形如游鱼般滑过战团,闪电般探手,一把拉开车门,敏捷地鑽了进去。
「若云姑娘,薛某冒昧——」
他的话语戛然而止。
车厢内,哪有什么倾国倾城的「若云」?端坐其中的,是一名身着劲装、神色冷冽的女子。她甚至未曾抬眼,手中匕首已化作一道寒光,在薛昭颈项感觉到金属冰凉触感的同时,他的手臂也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反剪到身后。
「别动。」杨婧的声音平静无波,如同她手中的利刃。
薛昭心下大骇,这女子的身手快得超乎想像,力道更是惊人。他瞬间明白,这绝非普通护卫,而是精锐中的精锐。他竟一头撞进了别人精心佈置的罗网之中!
杨婧毫不费力地将他制住,推搡着出了马车。
「全都住手!」她清冷的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压过场中杂音。
正在缠斗的双方人马闻声望去,只见自家首领(公子)已被人用匕首架住脖子,顿时僵在原地。薛昭的手下面露惊惶,纷纷弃械。而那些「护卫」则训练有素地迅速上前,将失势的眾人一一缴械、捆缚。
薛昭立于车前,颈间寒意刺骨,他望着眼前这群眼神锐利、行动如风的「护卫」,一个令他脊背发凉的称呼浮上心头——
黑冰台。
他闭上眼,心中一片冰凉。原来从一开始,这就是一个为他量身打造的陷阱。那双沉静了然的眼眸再次浮现,只是这一次,带着料定他必会入彀的嘲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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阴冷潮湿的黑冰台地牢,终日不见天光。薛昭被单独囚于一间石室,叁日来,除了送饭的狱卒,再无人理会他的高声喊冤。
「我薛昭爱慕若云姑娘,何罪之有!尔等凭何拘禁于我!」
他反覆申辩,将一个因情获罪、满腹冤屈的商贾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,心底却在飞速盘算着所有可能的脱身之策。
在张良被关押的叁日里,玄镜已将调查结果呈报嬴政与沐曦。
「据查,」玄镜声音平板无波,「古玩商薛昭确有其人,与韩国张良乃是故交。数年前,薛昭身染重疾,张良声称寻得名医,带其离韩求治。不久后,传回的消息是张良不幸染病身亡,而薛昭则离开了韩国。」
沐曦听罢玄镜的汇报,指尖在卷宗上「薛昭」与「张良」两个名字之间轻轻划过,眸中金光流转,带着洞察一切的明澈。

